最深刻一次

一、倒數

星期三晚₍₁₎，原定和友人看表演節目。但在途中，收到媽的急電，說，外婆危急，快來探望。一時之間，腦海一片空白，來不及反應。收線後，回過神來，便打電話給朋友，說，今晚不來了。然後改變路線，直奔醫院。

「沒事……沒事……」外婆對我說，還可以簡單說出自己的病情。表弟早已坐在床邊，哭成淚人。八位舅父阿姨，和一眾表弟表妹，共十幾人，陸續到達，一一走到床邊，問候外婆。

真不敢相信，現在清醒的她，卻已步入，生命最後倒數。

二、交代

各人見外婆較為穩定，便先行回家，媽則留守醫院。翌日下午，媽再打電話給我，說，可以的話，下班後過來。話雖如此，還是撇下工作，馬上趕赴醫院。

由大房轉移到單人病房後，情況一度急轉直下，血壓降至危險水平。當我來到後，情況已回復穩定。見她仍然昏睡，以為是藥力問題。後來，輸了兩包血後，漸漸好轉。走到床邊叫她，她「哦！」了一聲，大家都感到驚喜。及後，可以點頭，可以說話。雖然回復清醒，但其實已藥石無靈。輸血，只能延長時間，好讓我們多聚一會而已。

晚上，表弟說，希望嫲嫲能夠帶著早前送給她的手鐲。於是，我和媽二人，回外婆家尋找。花了很多時間，也找不到。不過，卻發現一條手鍊，令媽想起，這是外婆打算送給最疼愛的孫，在他結婚之時給她的孫新抱。可能是天意安排吧，媽便帶回病房，特意讓外婆親自送給表弟女友，即未來表弟婦。「帶著這條手鍊，就要記住嫲嫲啦」，外婆花了很多氣力，才能吐出這幾隻字。表弟和他女友，含淚道謝。

三、相聚

一日比一日更差，第一日還可以說話，第二日勉強吐出片言隻語，到了第三日早上，細姨前來探望，外婆用盡全力，說出「藍藍」兩字後₍₂₎，就整天沒說過話了。無論如何，外婆沒有放棄，她繼續運用剩餘的氣力，吸氣、呼氣、再吸氣、再呼氣，用盡全身能量，撐下去。

沒有人知道，最後一刻，何時會降臨。我們可以做的，也只能暫時放下手上的工作，逕自來到病房陪著她。大舅父雖然要運貨，但收到消息後，也毅然放下貨車，盡快趕來。

平時各有各忙，很難相聚。而今，為了外婆，大家聚首一堂。期間，聊起童年往事，有講有笑，有些舊事，更是第一次聽聞。媽說，外婆喜歡聽大家聊天。確實，外婆好像聽到似的，間中動動手，動動腳，或輕微點頭，以示回應。有時候，她好像冒出水面似的，掙開雙眼，看看大家。我們一發現這樣，就立即走近床邊，和她傾偈。現在她的能量，只能做到這些，但我們深信，她知道我們陪著她，聽到我們所說的話。

媽和外婆很親密，比起任何人，更了解外婆心思。兼且身為大家姐，即使有哭，也能瞬間收拾心情。當大家六神無主之際，她主持大局，淡定安排。同時，也搞氣氛，講起往事，讓大家緬懷一番。表現如此堅強，還是頭一次見。難怪外婆指定阿媽，留下來陪著她。媽第三晚留守醫院，我本想先回家拿些替換衣服給她，後來打電話說不用了。

四、別離

「婆婆好危急，快啲來。」媽連續第四日這樣說。當時時間，是星期六清晨四時十二分₍₃₎，在電話中，除了聽到媽的聲音外，同時夾雜儀器所發出的「嘟嘟」聲。

不知何來力量，彈起身來。換好衣服，帶齊隨身物品，洗一洗臉，讓自己清醒一點後，立即到樓下搭的士，趕去醫院。

四時三十二分，到達獅子山隧道出口收費亭，只餘下一段約幾分鐘的路程。就在此時，再次收到媽的電話。還以為催促我快來，但她卻很冷靜地問我在哪兒，還說不用替她拿衣服，因為婆婆已經走了。

我默默地收線。真無奈，亦沒辦法。已經很快了，但依然趕不上。

打開房門，只見媽一人站在床邊。媽說，雖然沒有呼吸，但腦仍能運作一段時間，快些和外婆道別吧。外婆熟睡似的，躺在床上，但再沒有呼吸的起伏了。我仍感到她的體溫，她的手和腳，仍是溫暖。我們謝謝她，一直以來的照顧，並叫她不用操心，放心吧。上天安排了我們母子倆，好好地送別她。

離別，總比想像來得更快。或許，外婆不想我們太傷心難過，不願在一家人圍著她時，讓我們見著她離開。於是，趁著媽通知到最後一位時，靜靜地離開，灑脫地走了。

五、懷念

每日早上，媽和外婆總會通一次電話。雖忘了從何時起，但肯定持續廿多年之久。聊天內容，範圍甚廣，家中大小雜項不在話下，就連國家社會大事，也無所不談，讓我和爸嘖嘖稱奇。家中電話，為方便媽和外婆而設，特長的有線電話、無線、免提裝置樣樣都有，總之媽每到一處，都能和外婆聊天。及後，有視像電話，談天之時，亦能看見對方。有時候，媽拿著那台視像電話走來走去，為的是讓外婆參觀家裡每一角落，亦能讓我們在鏡頭前向外婆問好。而今，此情此景，已成歷史了。

外婆雖然與世長辭，但她音容宛在，仍活在我們心中，難以忘懷。每當翻開一本又一本舊相簿，看著一張又一張舊照片，昔日回憶，活現眼前，彷如昨日之事。外婆是我心中的好婆婆，Super婆婆。我的生命，因她才能開始，她的慈愛，令我茁壯成長。天堂也好，來世也好，但願將來，我們有緣再聚，繼續做兩婆孫。

註:

1. 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二日晚。
2. 藍藍是細姨的女兒，外婆最疼愛的外孫。
3. 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五日。